車站青年職工送給王慶財老式軍裝。

春節前夕，焦柳鐵路八斗站旁的侗鄉年味漸濃。70歲的王慶財在家中圓桌上多擺了幾副碗筷——這是他為車站那些不能回家過年的“后生仔”所留的位置。

門外敲門聲響起，八斗站助理值班員馬文博走進屋內，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老式軍裝。帽徽上的紅星在門燈下靜靜發亮。

王慶財怔在原地，許久沒有出聲。

義務護路四十余載，道口哨兵守平安

1976年，20歲的王慶財穿上軍裝成為鐵道兵，北上修建京通、通霍鐵路。隧道裡抬枕木、排啞炮，他磕掉兩顆門牙，換來一枚三等功獎章，1981年退伍回鄉后，他便把家安在了車站旁邊。

八斗村四百余戶侗族人家，焦柳鐵路穿寨而過。早年線路沒有護欄，村民上山種茶常抄近道橫穿股道。王慶財主動當起義務護路員，每天沿1.4公裡的鐵道線往返巡護。沒有制服，不計報酬，隻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工工整整記著“勸阻橫穿”“趕牛出股道”之類的瑣事。這一巡便是四十多年。累計裡程可繞赤道5圈，從未發生一起行人傷亡事故。

雜貨鋪裡暖如春，鐵路職工皆家人

王慶財的家門口，開著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礦泉水、方便面擺了二十年，從沒漲過價。這間鋪子不是為了賺錢。車站職工接車誤了飯點，渴了、餓了，就到這兒買些干糧對付兩口。可往往東西還沒買，王慶財就已經掀開鍋蓋，把人拽進屋：“來，一起吃。”

逢年過節，站區廚娘放假，留守的年輕人還在崗位上。王慶財挨個招呼，把人領回家。酸魚是自己腌的，雞湯要燉三個鐘頭。每年春節，他家的圓桌上總會多擺幾副碗筷——等值班的小伙子們忙完，來吃頓熱乎的年夜飯。

站裡職工換了一茬又一茬，從六十年代出生的老師傅，到“00后”新入職的助理值班員，都在他家這張圓桌上吃過飯。有人調走了，逢年過節還打電話來問候﹔有人當了站長，依然每年春節帶著新來的年輕人上門拜年。“王伯就像我們在村裡的家人。”莫衛君說。

半世紀心願終圓夢，一身軍裝映初心

閑談時，老人偶爾提起當鐵道兵的日子。他說起悶罐車裡顛簸七天七夜，說起二十歲那年在風雪裡修鐵路，說起那身沒能穿回來的軍裝。

“再穿一回就好。”他只是這樣輕輕帶過，沒有多說。

站裡的年輕人卻記在心裡。半年前，有人提議：給王伯尋一套老式軍裝吧，春節時送他。大伙兒悄悄湊了錢，托人四處打聽。老式軍裝不好找，領章、帽徽更要配齊。他們照著王慶財舊照片裡的樣式，一件一件尋，一件一件湊，終於在春節前備齊了。

馬文博捧著軍裝，輕輕遞到王慶財面前。老人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才接過來。粗糙的指腹撫過領章、撫過肩章，最后停在帽徽的紅星上——七十歲的手，修過京通線的隧道，抬過通霍線的枕木，在道口揮動了四十多年，此刻微微發顫。

他轉身走進裡屋，再出來時，已換上了那身軍裝。袖子長了一寸，腰板仍是挺的。他站在穿衣鏡前，窗外一列貨車正呼嘯過寨，時隔四十五年，他又穿上了那身軍裝。鏡頭裡，他笑得依舊燦爛，和四十多年前照片上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

夜深了，職工們起身回站。老人站在門燈下目送年輕人走遠。腰板筆挺，軍裝上的紅星被燈光照得溫潤。

這一夜，他把軍裝挂在床頭。枕著火車的轟鳴，睡得比往日更沉。而他家門口那間雜貨鋪的燈，明晚還會亮起……（黃煜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