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亞萬丹省吉打邦紅樹林中，廈門大學師生正在安裝高程檢測儀。當前，中國紅樹林面積達3.17萬公頃，較本世紀初增加了44%，是世界上少數實現紅樹林面積持續增加的國家之一。 　　受訪者供圖

近日，廣西壯族自治區北海潿洲島海域，一隻布氏鯨正在捕獵。 　　受訪者供圖

　　紅樹林潮聲不息，布氏鯨背鰭劃破碧海。一林一鯨，串起中國與伙伴國家在濱海生物多樣性保護上的合作故事。

　　近日，《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七次締約方大會（COP17）正在舉行，國際社會正就如何落實“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開展討論。循著中國科研人員鑽灘入林、尋鯨觀海的足跡，我們看到中國守護濱海生靈的實踐正跨越山海，為世界帶去可行的生態方案。

　　算清一筆賬——

　　紅樹林裡的生態紅利

　　印度尼西亞萬丹省吉打邦的紅樹林中，潮汐陣陣，虫鳴與鳥鳴交織。泥濘的灘涂上，搭起幾段特別的“棧道”。

　　兩隻經過特殊加工的塑膠板凳，頂端架上4米長的木板或鋁合金板，搭成可供兩人同時作業的簡易平台。廈門大學“海上森林·一帶一路”紅樹林生態保護暑期社會實踐隊的師生兩人一組，站在緩緩下沉的平台上，小心翼翼地把從中國帶來的便攜式地表高程測定裝置插進淤泥之中。

　　跨越千裡，一身泥濘，在灘涂上插下一支支“鋼針”，究竟為了什麼？廈門大學環境與生態學院教授、中國生態學學會紅樹林生態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陳鷺真介紹說，他們是為了算清“一筆賬”。

　　紅樹林通常坐落於海陸交界地帶，兼具陸地生態系統與海洋生態系統特征，是眾多海洋生物、鳥類覓食與遷徙停歇的重要場所，生物多樣性豐富。然而，在印度尼西亞9.5萬公裡的海岸線上，不少沿海漁民依靠圍墾紅樹林開挖蝦塘、魚塘維持生計。如何讓生物多樣性保護與保障沿海地區漁民經濟利益並行不悖，是不少東盟國家共同面臨的問題。

　　破題的關鍵之一，藏在紅樹林出眾的固碳能力之中。

　　“植物通過光合作用固定的碳，可以通過測量樹木胸徑變化、樹木生長高度來計算。還有大量的碳存在於沉積物中，需要通過對沉積物高程變化的監測、對沉積物成分的分析，研究人員才可以摸清紅樹林實際的固碳價值，並依托碳匯市場，將這份藍碳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經濟收益，激勵漁民主動修復紅樹林。”陳鷺真說。

　　淤泥沒過大腿、枝條掃過臉頰，在陳鷺真的相冊裡，野外條件縱然艱苦，師生們的臉上始終帶著明朗的笑意。這樣的科研活動，項目團隊已經堅持了十余年。

　　在福建漳州，廈大師生依托福建台灣海峽海洋生態系統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搭建藍碳監測體系，獲得藍碳參數，應用於交易方法學的編制。今年7月，研究站與印尼茂物農業大學攜手共建的中印尼紅樹林野外觀測姊妹站正式揭牌。這座由中印尼高校合作搭建的紅樹林藍碳監測科研平台，正是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經驗惠及全球南方國家的生動縮影。

　　按照陳鷺真團隊測算，吉打邦修復后的紅樹林，每公頃每年可固碳15噸，能產生約5000美元經濟效益。“讓更多人認識紅樹林的價值，讓更多人主動參與到紅樹林生態的保護中，為海濱生靈還原美好家園，是我們工作最大的意義。”陳鷺真說。

　　追尋一群鯨——

　　行蹤密碼連起跨國同行

　　每年9月至來年4月，廣西壯族自治區北海市北部灣潿洲島海域的藍色海面上，時有三角形的背鰭劃破水面。布氏鯨側身張口，吻端微微上翹，頭頂三道平行縱脊在陽光下隱約可辨。

　　不在北部灣的日子裡，布氏鯨去了哪兒？廣西科學院副研究員、海洋哺乳動物研究團隊負責人陳默說，這個問題的答案至今仍無定論，但在追尋鯨魚的過程中，他們收獲了很多可貴的瞬間和一群願意共同守護鯨的朋友。

　　2016年，潿洲島海域發現布氏鯨群活動，吸引了眾多海洋生物研究人員的關注。2019年，陳默率領廣西科學院海洋哺乳動物研究團隊來到潿洲島建立研究基地，踏上了找尋布氏鯨的道路。

　　團隊曾把目光投向泰國灣、越南南部海域，推測鯨群可能的去向﹔但要確認鯨的行蹤，需要更多跨國伙伴的支持。2019年，陳默與泰國海洋與近海資源局的科學家在一次海洋合作科研中結識。此后，他多次前往泰國，參與泰國灣海域布氏鯨的識別與研究工作，受到當地科學家的熱情接待和全力支持。陳默回憶說：“我成了他們家中的常客，常常一起住、一起吃、一起出海、一同尋鯨。”

　　陳默介紹，當前對布氏鯨個體的識別已採用多種科學方法。以拍照比對為主，對背鰭上的缺口等特征進行大量攝影、對比，可以確定布氏鯨個體數量。近年來，隨著科研人員對布氏鯨聲音研究的不斷深入，利用潿洲島、斜陽島海域地震監測裝置監測須鯨發出的低頻聲波，也為布氏鯨行蹤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個體識別之外，新技術也在成為跨國合作的支點。“當前，馬來西亞的布氏鯨研究團隊邀請我們一同開展調查研究，還有來自日本、越南的團隊與我們共享信息。中國的研究人員也在不斷深入聲學、光纖等追蹤方式，將最新進展與伙伴們分享。”陳默說。從泰國灣到潿洲島，數據匯聚，信息共享，鯨群的行為有望越來越清晰。

　　一次調查期間，一隻布氏鯨從陳默所乘的船邊游過，轉身間睜開眼睛。“我感覺它在與我對視。那個瞬間，我們雙方仿佛都有很多話想說。”陳默說，布氏鯨去了哪裡，也許不會很快有答案，但守護好一片海，才能年年赴布氏鯨的北海之約。

　　匯聚一份力——

　　讓守護成為共同語言

　　2019年，來自印度尼西亞科學創新署的學者弗裡達·西迪克成為陳鷺真的合作者，她們因相似的研究領域和研究方法結緣。“我們在巴厘島的紅樹林裡見面、在國際學術會議上見面、也常常通過網絡聯系溝通，我們因為擁有守護紅樹林的共同願望而成為朋友。”陳鷺真說。

　　來自泰國的吉拉育·艾坤是最早一批從事觀鯨旅游的從業者，通過陳默的邀請，吉拉育前往潿洲島，為島上的船長講解合理觀鯨的經驗：如何制定規范的觀鯨行為規則，如何對船長和船員進行科學培訓，讓觀鯨旅游對布氏鯨的干擾降到更低。

　　懷抱著相同的美好願景，同行者越來越多。

　　當前，中國藍碳交易市場逐步走向體系化構建階段。截至今年4月，在廈門產權交易中心成立的全國首個海洋碳匯交易服務平台，海洋碳匯累計交易量超過25萬噸。在紅樹林之外，由我國牽頭，聯合挪威、意大利、印度共同發布的《養殖大型藻類固碳量採樣與分析方法》國際標准為藻類碳匯提供了可量化的國際通則。各國學者正通過一項項堅實的科研成果，參與到國際藍碳規則的討論中。

　　今年5月，來自中國、泰國、越南、馬來西亞的科學家會聚越南河內，共同發起亞洲小布氏鯨聯盟，為推動區域性布氏鯨研究與保護工作，促進跨境種群調查、海洋污染聯防聯控等貢獻合力。廣西北海潿洲島海域是布氏鯨的重要棲息地，至今識別個體超70頭。

　　“未來的國際合作裡，我們還要關注如何將社區力量與環境保護有機結合起來。通過實實在在的效益讓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的地區都能夠共享物種多樣性改善帶來的紅利。”陳鷺真說，“匯聚合力、共享經驗，讓人類和其他物種都能在海洋生態中安心棲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