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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壯家女老師的雙語航程

2026年03月27日09:02 | 來源:人民網-廣西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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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兼職壯漢語文教研員的陸婉珍組織全縣師生壯語誦讀比賽。陸飛伶攝

作為兼職壯漢語文教研員的陸婉珍組織全縣師生壯語誦讀比賽。陸飛伶攝

遠處,十萬大山蒼翠如黛﹔山腳下,明江水靜靜流淌。20年來,她一直默默做著同一件事“讓壯語走出十萬大山”。她心裡明白,有些河流看似細小,卻從不斷流﹔有些燈火看似微弱,卻能照亮很長很長的路。她就是廣西防城港市上思縣思陽鎮第二小學老師陸婉珍。

深山裡的那束光

“啪。”手電筒的開關被按下。

2006年冬夜,防城港市上思縣平福鄉公安村小學。陸婉珍縮在帘子后,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那本翻舊的《壯漢詞匯》。她想寫“螞蚱”這個詞。童年漫山遍野的草蜢,用標准壯語該怎麼寫?她說的上思壯語屬南部方言,與標准壯文存在差異,許多壯語日常詞匯已遺忘。這是她第7次嘗試壯文創作。桌上放著母校廣西壯文學校贈送的《三月三》壯文版雜志,蒙塵多年,那天夜裡又被重新翻開。當壯文再次闖入眼中,她感到血脈深處有什麼被喚醒了。“感覺自己所學的專業知識不能白費。”這個念頭像石縫裡鑽出的小草。

同宿舍的同事翻身,她迅速關掉手電筒。黑暗中,心跳聲清晰可聞。她害怕被問“在做什麼”,在旁人看來,鄉村女教師下班后要麼備課,要麼改作業。搗鼓這些“沒用”的壯文,會被反問有何用?

“在備課。”陸婉珍總是這樣回答,臉燙燙的。但火種一旦被點燃就看到希望。她重新打開手電筒,光柱裡塵埃飛舞。跳過“螞蚱”,她寫下:“批評孩子,要像糖一樣,甜裡帶著教益。”這是她的第一篇壯文教育隨筆——《從四塊糖談批評的藝術》。

完稿時,已是凌晨三點。她從抽屜摸出一塊硬糖含在嘴裡,甜味化開的瞬間,偷偷笑了。

那時她不知道,這束深山裡亮起的微光,將照亮一條漫長的航程。

從“泥土芬芳”到“雙軌並行”

掌聲響起,陸婉珍起身走向領獎台,十幾米走了近半生。頒獎嘉賓將榮譽証書遞到她手中,說:“寫得好,寫出了壯鄉的變化。”聽了這番話,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原來,用母語思維寫出的文字,用漢語來表達,也照樣會打動人心。“這次獲獎,讓我有勇氣開始嘗試用壯文、漢文創作。”陸婉珍說。

不久后,她用漢文寫的《五塊錢》在《防城港日報》副刊發表。報社編輯還特意打來電話:“陸老師,你的文字裡有泥土的芬芳。”至今她還記得編輯對自己文章的評價。

課余時間,陸婉珍進入“雙軌”文學創作。她把創作的壯文隨筆、散文投給《三月三》《廣西民族報》,寫好的漢文作品也陸續投給各地市的文學刊物。

“一根扁擔挑兩筐”

2008年,27歲的陸婉珍任防城港市上思縣在妙鎮中心小學教導處主任,2010年任該校副校長﹔2014年,陸婉珍調回母校上思縣思陽鎮江平小學(現上思縣思陽鎮第二小學),任該校副校長。畢業14年后,她終於如願站上壯漢語文教學的講台。

孩子們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問:“老師,‘山歌’用壯文怎麼寫?”“為什麼我們的壯語和書上的不太一樣?”問題像春筍般冒出。陸婉珍笑了,在黑板寫下壯文單詞:“上思壯語是南部方言,書上是標准壯文。就像普通話和方言,都是中國話,只是說起來不同。”

陸婉珍開始系統鑽研壯漢語文教學新模式,將壯族山歌、故事融入課堂。孩子們學得開心,成績提升也快。縣領導找她談話:“陸副校長,能不能把你的雙語教學經驗推廣出去?”

“當然可以。”陸婉珍篤定地回答。

從此,陸婉珍的生活進入高速旋轉模式:白天上課、聽課、培訓教師、下鄉調研﹔晚上備課、寫教案、做課題。創作,被擠到更深的下半夜。

2016年的一個冬夜,女兒發燒到39度。陸婉珍在醫院守到凌晨兩點,孩子睡著后,她靠坐在病房椅子上,掏出筆記本,在走廊的燈光下寫下一行壯文:“孩子的額頭像火塘,母親的心像被烤著的糍粑。”寫完時,她淚流滿面,不由得想起“兩棲人生”一詞,既要扎根教育土壤,又要伸展創作枝丫﹔既要顧全班裡孩子,又要守護自己孩子。

2018年,陸婉珍調任上思縣思陽鎮中心小學副校長﹔2021年,被評為“市級壯漢語文學科帶頭人”。表彰會上,有人問:“陸老師,你怎麼平衡這麼多身份?”她想了想,說:“就像壯語那句老話,一根扁擔挑兩筐,走得穩是因為心定。”

“無論走多遠,問心無愧就好”

2021年3月,“陸婉珍壯漢雙語名師工作室”成立。同年11月,她主動辭去上思縣思陽鎮中心小學副校長一職,申請調回上思縣思陽鎮第二小學。這一決定讓身邊的人瞪大了眼睛。

“你傻了嗎?”朋友拉住她,“多少人想當,都當不上,你倒好,往‘下’走!”

她平靜地收拾好辦公桌,說:“我想走一條更適合自己的路。”

“那也不用辭去副校長的職位啊!”朋友說。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我想往壯漢語文教學教研和創作方面發展。”

此后,她主持的壯漢語文教學課題接連獲獎﹔2023年,她被聘為縣壯漢語文教學教研員﹔2025年,成為廣西壯族自治區教育廳民族語文教學指導專委會委員。

文學創作上也迎來春天。2022年8月,她加入廣西作家協會﹔2024年5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這個扎根在十萬大山25年的壯族教師,用壯文和漢文兩種創作方式,寫進了中國文學的殿堂。“別人不敢走的路,我盡量去走一走。”陸婉珍的聲音很溫柔,卻字字千鈞,“無論走多遠,問心無愧就好。”

“路,人走得越多越寬敞”

榮譽帶來的不只是喜悅。2024年12月,魯迅文學院座談會上,作為新會員代表的陸婉珍發言后,她又有了新的目標。坐在返回廣西的火車上,她一夜未眠。凌晨時分,在工作室的微信群裡發了一條信息:“我們一起出一本壯漢語文教學案例集吧。”

天剛亮時,手機也亮了,回復一條接一條:“陸老師,我參加!”“算我一個!”“早就該做了!”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巒,笑了。

路,人走得越多越寬敞。2025年12月16日,上思縣思陽鎮第二小學壯漢語文教學觀摩課。課間,一位年輕女教師擠到她身邊,問道:“陸老師,我也想跟你學用壯文寫作,可以嗎?”“當然可以。”陸婉珍從包裡掏出一本舊筆記本,“借給你看看。記住,開始可能很難,寫著寫著,路子會更清晰的。”

如今的陸婉珍,身上標簽很多: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防城港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簽約作家、自治區模范教師、雙語名師、教研員……但她最喜歡的稱呼,還是“老師”。

陸婉珍的手機裡存著許多照片:深夜書桌的手寫稿、與工作室成員一起備課的場景、魯迅文學院的講台、工作室成員參加自治區教學技能比賽獲獎、學生參加自治區壯語朗誦、講故事、才藝比賽獲獎、推薦師生在《三月三》(壯文版)、《廣西民族報》(壯文版)、《廣西少年報》刊發的截圖……這些照片串聯起來,就是一位壯家女老師的雙語航程。(陸飛伶、 侯東光、伍遷)

(責編:龐冠華、許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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