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一陣木槌敲擊聲傳來，媽媽又在打油茶。事先備好的姜和蒜已各自佔據一個海碗，色澤鮮亮，散發出辛香的氣味。它們將與小鐵鍋裡經過炒制和反復捶打的茶葉一起，在破壁機中經過高溫熬煮和多次攪碎，形成甘澀中帶著清香的湯汁。這就是廣西特色美食——油茶。

　　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油茶，將媽媽親手炒的糯米、花生米及切碎的芫荽、蔥花撒入，再搭配上糍粑、粽子或紅薯、小芋頭。這樣的時刻是多麼幸福，各種香味縈繞舌尖，繚繞心頭。

　　每年臨近農歷三月三，媽媽便會找來楓葉、紫蕃藤、黃花、紅藍草等植物，將其分別浸泡、蒸制后，得到黑、紫、黃、紅4種顏色的天然染料。經這4種顏色染過的糯米，加上糯米本身的白色，即成為五色糯米飯。我們喜歡把它與切成薄片的臘腸或臘肉一同蒸煮。

　　定居南寧30多年，媽媽會做的廣西美食不止這兩種，艾葉粑粑、瓜花釀、落水包……都做得有模有樣，我也常常得以大飽口福。

　　記得兒時，父母喜歡帶著我在這座城市裡四處游覽，品嘗美食。文物苑入門處的銅鼓，做工精致，聲音震撼。經過一段小橋流水，走上長長的風雨橋，在橋上的餐廳點上幾個侗家特色菜，家人圍坐，美食入口，美景入眼。新華街上的牛肉粉店總是食客盈門，這裡的牛肉粉清淡而鮮香。市中心那一座座騎樓的底層，可以一邊納涼，一邊等老板端上熱氣騰騰的老友粉、瓦煲飯、粉餃等小吃。吃積食了也不怕，去涼茶鋪子買一杯溫熱或冰鎮的涼茶，保准立馬降火。

　　隨著餐飲業的發展，越來越多特色餐館在南寧開業，設計和布置頗為用心。疍家風味的餐館裡，有疍家人捕魚用的漁船和工具模型，與我在北海和邕江邊見過的無異。桂北風味餐館的院落裡，有吱吱呀呀轉動的水車，青年男女對唱山歌跳起舞，迎接食客。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結合了干欄式建筑和現代建筑風格的餐館，包廂飾以壯錦、繡球、扎染、蠟染、貝雕、花竹帽等特色工藝品，儼然一個小型博物館。一個大大的圓形簸箕擺在面前的餐桌中間，這就是簸箕宴。在生活水平不高的過去，隻有款待貴客時，才會將其擺上桌面。簸箕裡先是鋪上一片片翠綠的芭蕉葉，然后擺上盛在碟盤裡的雞鴨魚肉，以及粽子、糍粑、紅薯、芋頭、玉米等主食，有時還有水煮花生和各種水果切片。這些食材造型各異、五顏六色，蒸、炸、燉、烤，皆成美味。

　　畢業后在南寧從事出版工作，讓我更深入地體味種種精神食糧中的“民族風味”。人們在日日月月的鮮活空間，共同延續著年年歲歲的精彩，畫面定格成節慶日歷書中一幀幀高清大圖。桂學研究會專家的民族文化研究專著，讓我忘了審稿的疲憊，一口氣翻閱了幾十頁。

　　這就是我所生活的城市包含的百種滋味：由不同的人創造，代表著相同的心意。這心意，在舌尖味蕾的探索和目光心神的攝取間，給我以經年的深層滋養。

《人民日報》（2025年12月08日第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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